新就业形态下的司机与平台企业能否形成劳动关系？

作者：陈巴特 律师

伴随新业态经济的快速持续发展，依托互联网平台的新就业形态从业规模不断扩大，劳动者与平台企业之间的法律关系日趋复杂，有的不良平台企业以“承揽合同”“自由职业者合作协议”等民事协议之名行直接用工之实，有的通过关联企业混同用工规避法律责任，有的公然要求劳动者自带车辆完成配送等等，给传统劳动关系的认定带来了很大冲击和挑战。这种形势下，劳动者权益如何保障？企业发展活力如何兼顾？这是司法必须回应的时代之问。

【基本案情】

2024年初，平台企业某驴公司发布广告称，在某市区公开招聘配送司机，要求应聘司机自带车内空间七方以上的面包车型车辆；在配送时间方面，要求配送司机半夜23时前到达仓库，配送在上午8-9时结束；月薪12000至18000元。作业内容对配送区域、配送食材以及司机的年龄、驾龄要求进行了具体描述；同时，要求配送司机熟悉基本手机软件操作，能够独立使用APP软件进行送货、签到、打卡等等。

失业已有三月的袁先生，得知此消息兴奋不已，自己各方面条件都符合招聘要求，面对如此高薪，怎能在家“坐吃山空”，赶紧挣钱养家才是男人第一大要务。袁先生的应聘非常顺利，很快被录用。在办理入职过程中，某驴公司先是要求其在公司运营的APP软件注册，随后引导其与公司签订了承揽合同，并将其拉入工作微信群。

一切都很顺利，一切又似乎让人迷茫。接下来的两年里，老实巴交的袁先生总是在夜间提前到达仓库，提前在APP里签到打卡，然后根据仓库领导在微信群里的工作安排，对配送的货物进行分拣、装车，再送往各个餐饮店，通常在次日上午10点配送结束后回到家里。几次因途中堵车延误时间，遭到客户投诉及某驴公司罚款。时不时接受某驴公司对全体配送司机的培训教育。老家有红白喜事，必须先在微信群向领导请假，获批后方可离开。两年来，袁先生虽有委屈，虽然辛苦，但每月看到某驴公司转给自己的一万多元的“收入”，心理还是有些许安慰的。

然而，天有不测风云。2026年春节刚过，一天上午八点多时，袁先生在配送当天最后一件货物的途中，身体非常不适，遂赶紧靠边停车，在微信群里恳请领导另行安排司机完成配送任务，自己必须到医院治疗。

去医院的路很漫长，回来的路更是没有。在经过医院24小时抢救后，袁先生终究还是永远离开了亲人，离开了人间，死亡原因为“其他猝死，原因不知”。

亲人们伤心至极，某驴公司置之不理。自袁先生入院治疗至去世、出殡，某驴公司硬是没有派出任何领导或职员看望袁先生、安抚袁先生亲属。要说亲属们此时不愤怒，那是不可能的。

哭过之后，心更坚强。丧事完毕，维权在即。对法律一窍不通的亲属，在关键时刻也发誓要把维权进行到底。在整理袁先生遗物时，亲属们发现了承揽协议。另外，在袁先生生前使用的手机里找到大量微信聊天记录。当然，维权是专业的，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干。这一天，袁先生亲属一行四五人找到律师咨询。

【铭盾说法】

在耐心听取袁先生亲人们的诉说，并审阅承揽协议和微信聊天记录后，铭盾律师认为，在袁先生入职后至其去世期间，与某驴公司形成劳动关系。

根据我国《劳动法》《劳动合同法》的规定：“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”，“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劳动合同”。但实践中，一些不良企业为了规避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从而承担相关责任，利用劳动者法律意识的淡薄和法律知识的欠缺等劣势，故意与劳动者签订承揽、合作等民事合同。这种情况在网络平台与劳动者之间尤为盛行。

但是，劳动关系的认定，并不单单从合同形式就可得出结论。审理机构会根据用工事实,综合考虑人格从属性、经济从属性、组织从属性等因素,判断是否构成支配性劳动管理，从而准确认定企业与劳动者是否存在劳动关系,依法处理劳动权益保障案件。

《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》(劳社部发[2005]12号)第一条规定：“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,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,劳动关系成立。（一）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、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；（二）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,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,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；（三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”。可见,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是支配性劳动管理。

在新就业形态下,平台企业生产经营方式发生较大变化,劳动管理的具体形式也随之具有许多新的特点,但对劳动关系的认定仍应综合考量人格从属性、经济从属性、组织从属性的有无及强弱。具体而言,应当综合考虑劳动者对工作时间及工作量的自主决定程度、劳动过程受管理控制程度、劳动者是否需要遵守有关工作规则、算法规则、劳动纪律和奖惩办法、劳动者工作的持续性、劳动者能否决定或者改变交易价格等因素,依法作出相应认定。

本案中,虽然某驴公司与袁先生订立的是承揽合同,但是，首先，袁先生在站点从事配送工作,接受站点管理,按照站点排班表打卡上班,并根据派单按时完成配送任务,在配送时间、配送任务等方面不能自主选择。其次,袁先生的报酬组成包含按单计酬及奖励、处罚等项目,表明某驴公司对袁先生的工作情况存在相应的考核与管理,并据此支付报酬。再次,袁先生所从事的配送工作属于某驴公司业务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综上，袁先生与某驴公司之间存在用工事实,构成支配性劳动管理,符合劳动关系的本质特征,应当认定存在劳动关系。

配送中，是否自带车辆，并不影响劳动关系的认定。某驴公司要求配送司机自带车辆，是为了降低经营成本，但本质上剥削掠夺并欺骗了劳动者。表面上看，某驴公司招聘时宣称月薪12000元至18000元，且每月转给司机10000多元。数字光鲜亮丽，却是妥妥的障眼法，欺骗愚弄劳动者的伎俩。车辆折旧费、加油费、保险费、保养费、修理费等等，均由司机支出，扣除这些费用后，司机最终到手收入所剩无几，这还是每天熬夜严重伤害身体健康、各种加班后所得报酬。可见，某些平台企业“黑良心”的程度，一般人难以想象！

另外，从另一个角度审视某驴公司的招聘广告，完全是用人单位招聘劳动者的内容，和项目发包、承揽风马牛不相及。如果是承揽关系，怎么可能有如此的招聘广告？

《律师后话》

袁先生一案，申请确认劳动关系，是其亲属们维权的第一步。这一步至关重要，关系到一百余万元赔偿金的有无，而不是多少。确认了劳动关系，后面的工伤认定和赔偿事宜将会迎刃而解。否则无半分赔偿。

在确认劳动关系的前提下，袁先生在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，并在48小时内死亡，依法应视同工伤。在认定工伤的并且某驴公司此前未给袁先生缴纳工伤保险的情形下，某驴公司应当按照《工伤保险条例》的规定，赔偿袁先生近亲属丧葬补助金、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，按照现行标准，仅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就应达一百余万元。可能还会涉及劳动法其他方面的赔偿。

维权路漫漫。如果仲裁裁决确认了袁先生和某驴公司的劳动关系，某驴公司也有权利起诉至法院，请求否认存在劳动关系，由此可能经历法院一审、二审。这样算下来，仅仅确认劳动关系，就可能耗费一年多的时间。此后再申请工伤认定、处理赔偿事宜，全程办理下来可能达到两年之久。

律师受托办理类似案件，如此长的时间，不仅要求当事人和代理律师有足够的耐心、信心，更要求当事人和代理律师之间有绝对的信任，要求代理律师精通相关法律专业的同时，更要有十二分的责任感，兢兢业业，为作为弱势群体的劳动者争取最大的经济利益。

袁先生一案，某驴公司在剥削掠夺劳动者方面，还有更“丑恶”的一幕。本文限于篇幅和主题，不宜阐述，只好“请听下回分解”。